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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牛洞察 | 前列腺癌药物治疗进化史:从“饿死癌细胞”到“精准爆破”

摘要:

前列腺癌是全球男性发病率第二的恶性肿瘤。在中国,它已是男性泌尿系统发病率最高的癌种,且患者确诊时多为晚期。但很少有人知道:人类对抗这种疾病的第一件“武器”,早在1941年就已铸成,而且直接摘得了诺贝尔奖。这是一段跨越80余年的药物进化史。读懂它,你就能明白:为什么今天的医生会这样用药,以及明天的希望在哪里。

一个诺奖级的起点(1941)

20世纪40年代初,芝加哥大学的查理斯·哈金斯(Charles B. Huggins)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:晚期前列腺癌患者接受双侧睾丸切除、或注射雌激素之后,原本飙升的血清酸性磷酸酶会迅速回落,顽固的骨痛也随之缓解。1941年,哈金斯与同事霍奇斯(Hodges)发表了这项研究,首次揭示:前列腺癌的生长依赖雄激素。切断雄激素供应,癌细胞就会“挨饿”——生长停滞、萎缩、死亡[1]。

这个发现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。在现代化疗尚未成型的年代,这是人类第一个基于明确生物学机制、能够有效控制实体瘤的全身性抗肿瘤治疗。1966年,哈金斯因此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

“饿死癌细胞”——这个朴素而有力的思路,医学上称为雄激素剥夺治疗(ADT),至今仍是前列腺癌一切治疗的基石。此后的所有药物进步,本质上都是围绕这条逻辑链展开的升级与反升级。

图1:前列腺癌治疗与诊断技术发展的关键里程碑[2]。

第一幕:从手术刀到注射器——“饿死癌细胞”的定型(1940s–1980s)

哈金斯的时代,“剥夺雄激素”的手段相当原始:直接切除双侧睾丸(手术去势),或者大剂量注射雌激素。两者都有效,但都不完美——手术去势的心理创伤不言而喻,雌激素则带来严重的心血管毒性。医学需要一种“既能去势、又不伤身”的药物。

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(GnRH/LHRH)激动剂问世 —— 亮丙瑞林、戈舍瑞林、曲普瑞林相继登场。这类药物的机制颇为巧妙:通过持续刺激垂体的 GnRH 受体,造成垂体受体脱敏与下调,最终使睾酮降至传统定义的去势水平(<50 ng/dL);现代临床更推荐追求深度降酮,将睾酮抑制至<20 ng/dL,以争取更好的预后,实现了 “药物去势” 对手术去势的替代[3]。它有一个需要警惕的副作用:用药初期会出现一过性的“睾酮激增”(flare现象),可能短暂加重骨痛等症状,因此临床常需联合抗雄药物预处理。此后,GnRH拮抗剂(如地加瑞克)出现,直接阻断受体而不经过“先刺激”阶段,1–3天即可快速降睾酮,规避了flare现象。

图2:GnRH (a) 激动剂和 (b) 拮抗剂在下丘脑-垂体-性腺轴的作用机制[4]。

同一时期,另一条治疗战线也在推进。以氟他胺(有意思的是,它最初是化工巨头孟山都的意外产物)和比卡鲁胺为代表的第一代抗雄激素药物,通过竞争性占据雄激素受体(Androgen Receptor,AR),阻止雄激素与受体结合。

但单独使用 GnRH 药物只能抑制睾丸来源的睾酮,人体肾上腺还会持续分泌少量雄激素,依然可以激活前列腺癌细胞的 AR。因此研究者想到,把 GnRH 药物和这类抗雄药联用,构成经典的联合雄激素阻断(Combined Androgen Blockade,CAB)方案 —— 从睾丸雄激素合成、受体结合两个层面,对雄激素通路实现 “两头封堵”。

图3:雄激素受体AR经典激活通路示意图[5]。睾酮(T)经5α还原酶催化转化为活性更强的双氢睾酮(DHT);DHT与细胞质内的雄激素受体AR结合,促使AR脱离HSP70/HSP90分子伴侣复合物,发生磷酸化修饰并转入细胞核;入核后的AR结合基因组中的雄激素应答元件(ARE),协同共调节因子调控下游靶基因转录,介导前列腺肿瘤的生长、代谢与侵袭。

到1980年代末,前列腺癌的内分泌治疗框架已经定型。看起来,“饿死癌细胞”的战争即将胜利。然而临床现实很快泼来冷水:多数患者会在 ADT 启动后 18–24 个月进展为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(CRPC)——睾酮已经低到测不出,肿瘤却继续生长。癌细胞学会了什么?

第二幕:化疗打破“激素天花板”(1973–2010)
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前列腺癌被视为“化疗无效”的肿瘤。最早的科学尝试可追溯到1973年:美国前列腺癌计划采用环磷酰胺联合5-氟尿嘧啶,结果显示未能改善患者预后。此后数年,化疗在这个瘤种几乎无人问津。转机之一是米托蒽醌:1996年获批用于转移性前列腺癌,能缓解骨痛、带来姑息获益——但它不能延长生存。

真正的里程碑在2004年。这一年,TAX327和SWOG9916两项III期临床试验同期证明:以多西他赛(联合泼尼松)为基础的化疗方案,相比米托蒽醌显著延长了mCRPC患者的总生存期。这是首个被证实能改善mCRPC生存的化疗方案,一举打破了“前列腺癌化疗无效”的定论。

多西他赛属于紫杉类药物,机制是稳定癌细胞内的微管结构——相当于给细胞分裂的过程装上刹车,让快速增殖的肿瘤细胞停滞在有丝分裂中走向凋亡。2010年,同为紫杉类的卡巴他赛获批,为多西他赛耐药后的患者提供了二线选择。

图4:多西他赛、卡巴他赛(紫杉类化疗药)治疗去势抵抗前列腺癌(CRPC)的作用机制[6]。药物结合 β- 微管蛋白稳定微管,阻滞肿瘤细胞 G2/M 细胞周期并诱导凋亡;同时可通过 FOXO1 通路抑制 AR 转录活性,还可调控 Bcl 家族蛋白激活内源性凋亡,多重机制抑制 CRPC 细胞存活。

时至今日,紫杉类化疗依然是前列腺癌治疗的基石之一,并已前移至转移性激素敏感阶段(mHSPC),与 ADT、新型内分泌药物联合使用。但化疗的软肋同样明显:它不区分好坏细胞,骨髓抑制、神经毒性、脱发等副作用限制了其在老年患者中的使用。医学需要更精准的武器——而前提,是先搞清楚一个问题:睾酮已经被压到去势水平,癌细胞到底靠什么活着?

第三幕:新型内分泌治疗——把雄激素通路“拧到底”(2011–2020)

世纪之交的分子生物学研究给出了答案:CRPC 并非 “不依赖雄激素”,而是雄激素受体(AR)通路被重新激活—— 肿瘤可通过基因扩增、位点突变、异常剪接、瘤内激素合成、旁路代偿等多重重叠机制,在极低雄激素环境下重启 AR 通路,最终导致治疗耐药、疾病进展[7]。换句话说:粮道虽断,癌细胞学会了在自己身上种粮。

图5:CRPC肿瘤AR通路再激活的六大核心机制。

理解了机制,药物就顺理成章。2011年起,新型内分泌治疗(NHT)时代开启,两条路线并行:

▍一条路线:釜底抽薪。醋酸阿比特龙(2011 年获批)抑制 CYP17 酶—— 这是雄激素合成的限速酶。可同时阻断睾丸、肾上腺、肿瘤细胞自身的三条雄激素合成通路。临床需同步联用糖皮质激素,抵消 CYP17 抑制带来的盐皮质激素相关不良反应。关键证据链:COU-AA-301(化疗后 mCRPC)、COU-AA-302(化疗前 mCRPC)、LATITUDE(高危 mHSPC 一线)。

▍另一条路线:立体封锁。恩扎卢胺(2012 年获批)是第二代 AR 拮抗剂,实现了对 AR 信号的三重阻断:阻止雄激素与受体结合、阻止受体向细胞核转运、阻止受体与 DNA 结合。从 AFFIRM(化疗后 mCRPC)、PREVAIL(化疗前 mCRPC)到 PROSPER(nmCRPC)、ARCHES 与 ENZAMET(mHSPC),恩扎卢胺的适应症一路前移,曾登顶全球前列腺癌药物,年销售额峰值超 40 亿美元,堪称前列腺癌领域的 “药王”。

随后的 “AR 抑制剂三剑客” 补全了版图:阿帕他胺(SPARTAN、TITAN 研究)、达罗他胺(ARAMIS 研究;ARASENS 研究更确立了 ADT + 达罗他胺 + 多西他赛的 “三联疗法” 地位)。

图6:新型内分泌药物作用机制示意图[6]。阿比特龙通过抑制 CYP17,阻断雄激素合成;恩扎卢胺、阿帕他胺、达罗他胺作为第二代 AR 拮抗剂,直接结合雄激素受体(AR),阻断 AR 入核与基因转录,抑制 CRPC 肿瘤增殖。图中同时展示 AR 剪接变体 AR-V7,它不依赖配体即可激活下游信号,是这类药物的重要耐药原因。

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临床哲学转变是:治疗窗口全面前移 —— 从 mCRPC 到 nmCRPC,再到 mHSPC。三大 nmCRPC 研究(PROSPER、SPARTAN、ARAMIS)共同证明:在 “影像学上还看不见转移” 的高危阶段就干预,可以把转移的到来推迟数年,并转化为总生存获益。越早出手,赢得越多。

第四幕:精准靶向——基因检测改写治疗规则(2020–)

如果说前80年的主题是“按分期用药”,2020年之后,规则变成了“分期 + 基因分型”。

认知的起点是一组流行病学数据:mCRPC 肿瘤普遍存在基因组异常;其中约 20%~30% 携带同源重组修复(HRR)致病性突变,BRCA1/2 突变最为关键 —— 携带 BRCA 突变的 mCRPC 患者,肿瘤特异性生存时间约为非突变者的一半(PROREPAIR-B 研究:17.4 个月 vs 33.2 个月)[8][9]。

但突变也可以是软肋。这里需要解释一个精妙的生物学概念——“合成致死”:

正常细胞有两套DNA修复系统:BRCA2蛋白负责DNA双链断裂的修复(如同一位精密的“焊接工程师”),PARP酶负责DNA单链损伤的修复(好比日常“修补匠”)。BRCA突变的癌细胞已经失去了双链修复能力,全靠PARP兜底——此时用PARP抑制剂把单链修复也堵死,两条路同时断,癌细胞内积累的DNA损伤达到极限,只能死亡。而正常细胞因为BRCA功能完好,受到的伤害小得多。这就是“合成致死”:两个单独不致命的缺陷,组合在一起就是绝路[6]。

图7:PARP 抑制剂治疗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的合成致死机制。

2020年,奥拉帕利的PROfound研究登上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——这是首个基于生物标志物分型取得成功的前列腺癌III期试验[8][9]。结果:

  • BRCA突变亚组:影像学无进展生存期(rPFS)9.8个月 vs 3.0个月(HR 0.22),总生存期20.1个月 vs 14.4个月;
  • 奥拉帕利组客观缓解率43.9%,对照组几乎无缓解[9]。

随后的PROpel研究进一步证明,奥拉帕利联合阿比特龙一线治疗(不限HRR状态)也能带来全人群获益(rPFS 24.8 vs 16.6个月)[10]。“合成致死”的理念,从BRCA突变人群扩展到了更广泛的联合治疗策略。

同期的免疫治疗则给了一记提醒:帕博利珠单抗仅在MSI-H/dMMR等极小众人群中获批——前列腺癌整体上仍是免疫“冷肿瘤”(早在2010年,全球首个治疗性肿瘤疫苗Sipuleucel-T就诞生于这个瘤种,但后续免疫突破有限)[11]。这恰恰反衬出:在这个瘤种,精准的靶点比热闹的赛道更重要。自此,基因检测(胚系+体细胞HRR检测)成为晚期前列腺癌的标准诊疗流程。治疗决策第一次由“肿瘤的基因”说了算。

第五幕:核素治疗——“精准爆破”时代(2013–2026)

将近80年的药物进化走到这里,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思路:既然小分子和抗体已经如此精准,能不能把“放射线”也精确地送到每一个癌细胞?

前列腺癌恰好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靶点:PSMA(前列腺特异性膜抗原)——一种在80%以上前列腺癌病灶中高度表达的跨膜蛋白。

先声是镭-223(2013年获批):这种放射性同位素模拟钙离子,选择性地沉积在骨转移灶释放α射线,成为首个延长mCRPC骨转移患者生存的放射性药物。

真正的范式确立者是诺华的镥[177Lu]-PSMA(Pluvicto,国内商品名“派威妥”):将高亲和力PSMA配体与发射β粒子的镥-177偶联。药物入血后像导弹一样锁定全身表达PSMA的病灶,内吞进入细胞后,镥-177释放的β射线(最大组织中射程约2mm)打断DNA双链,杀死癌细胞。由于射线射程极短,周围正常组织伤害有限;而2mm的射程还能形成“交叉火力”,连不表达PSMA的邻近癌细胞一并杀伤——巧妙应对了肿瘤的异质性[12]。

图8:FDA 批准的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(CRPC)治疗机制:靶向核药与免疫治疗。

关键证据来自VISION III期研究(经AR抑制剂和紫杉类化疗后进展的PSMA阳性mCRPC)[12]:

  • 总生存期15.3个月 vs 11.3个月,死亡风险降低38%;
  • 客观缓解率30% vs 2%。:

治疗前的68Ga-PSMA PET显像则构成“伴随诊断”——先看清病灶是否表达PSMA,再决定是否用药,形成诊疗一体化闭环。这在全球肿瘤药物开发中都是样板级的范式。

商业数据同样印证了临床价值:Pluvicto上市首年销售2.8亿美元,2025年已达19.94亿美元,连续三年增速超40%,是首个突破10亿美元大关的核药品种。2026年8月,它在中国获批第三项适应症——联合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治疗PSMA阳性转移性激素敏感性前列腺癌(基于PSMAddition研究:影像学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33%),治疗窗口再次前移。

从“系统给药的杀伤”到“分子水平的定向爆破”,80年的进化抵达了新的高度。

尾声:中国力量与下一代技术(进行时)

这段历史还在加速书写,而中国正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。

恒瑞医药自主研发的第二代AR抑制剂瑞维鲁胺,凭借CHART研究(中国患者占比超90%)——与标准治疗相比,死亡风险降低42%、疾病进展风险降低54%——于2026 版 EAU 前列腺癌指南将瑞维鲁胺列入高瘤负荷 mHSPC 一线可选推荐(ADT 联合),并已在欧盟申报上市。这是中国原研前列腺癌药物首次深度参与全球治疗标准的构建。海创药业的氘代药物德恩鲁胺、开拓药业的普克鲁胺,也在各自的赛道推进。

更远处,下一代技术已经露头:

  • AR PROTAC蛋白降解剂:不再“占位抑制”雄激素受体,而是给受体打上“销毁标签”,让细胞的蛋白酶体把致癌蛋白彻底分解——甘李药业的GLR2037已进入I期临床;
  • RIPTAC全新机制:不降解也不拮抗 AR,而是 “绑架” 另一个肿瘤生存必需蛋白形成致死复合物 —— 强生收购 Halda 获得的 HLD-0915,相关数据登陆 ESMO 2026 年会;
  • PSMA靶向ADC、双特异性抗体等新分子形态,也在密集推进。

回望这80余年:从切掉睾丸到修饰受体,从“挨饿”到“爆破”,从按分期用药到按基因选药——每一次武器的升级,背后都是一次认知的升级。前列腺癌药物进化史的本质,是一部人类不断加深对肿瘤生物学理解的历史。而下一个80年,才刚刚开始。

附:前列腺癌六大类药物汇总表
类别代表药物主要适用阶段代表性III期试验
传统内分泌(ADT)戈舍瑞林、亮丙瑞林、地加瑞克各阶段基石CHAARTED、CS21等
化疗多西他赛、卡巴他赛mCRPC、高瘤负荷mHSPC联合方案TAX327、SWOG9916、ARASENS
新型内分泌(NHT)恩扎卢胺、阿比特龙、阿帕他胺、达罗他胺、瑞维鲁胺mHSPC / nmCRPC / mCRPCPREVAIL、COU-AA-301、SPARTAN、ARAMIS、CHART等
PARP抑制剂奥拉帕利、卢卡帕利HRR/BRCA突变mCRPCPROfound、PROpel
放射性核素镭-223、镥[177Lu]-PSMA镭 – 223:mCRPC 伴骨转移;镥 [¹⁷⁷Lu]-PSMA:PSMA 阳性 mCRPC、mHSPCALSYMPCA、VISION、PSMAddition
免疫与骨靶向Sipuleucel-T、帕博利珠单抗、地舒单抗特定人群IMPACT、KEYNOTE-199等

温馨提示:本文仅为疾病知识科普,不构成任何用药建议。具体诊疗方案请务必咨询主治医生,并以NCCN、EAU、CSCO最新版指南为准。
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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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:秦雨

审核:宫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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